结构性温暖的缺席——《我的阿勒泰》观后感

看了网剧《我的阿勒泰》,最近又在各大媒体中频繁遇到阿勒泰,我觉得剧本身拍得很美、很治愈,从文艺作品的角度去看是一种享受。但我已经很难仅从文艺角度去看一部作品,在观剧过程中,有一个问题像背景一样,一直浮现于我的脑海中:

“剧中这些生活在阿勒泰的人,社保怎么样,有基本生活保障吗?”

这个问题像鬼魅一样,使我无法“享受感动”。

片中的这位老奶奶,她迷武侠片,看起来是好玩的人物特征,但这其实是因为她年轻时睡大桥底,只有想象自己是闯荡江湖的武侠人士,才觉得日子不苦。

想想其实挺心酸的……底层小人物需要依靠精神胜利法,才能活下去。我一边看剧,一边想:“她是谁,为什么要睡大桥底,她的生活怎么样?”

海报上讲老奶奶的这段话,对城市里的人来说也许的确是治愈的,因为它唤起了人们心中对质朴的留恋,这份安贫若素的精神对如今物欲横流的城市人来说不啻是一剂心灵的良药。现实生活的巨大压力,也让阿勒泰成为人们心中自由、诗意、浪漫的象征。

但我还是想煞风景地问一句:对生活在阿勒泰的人们而言,这份生活是他们心甘情愿的选择吗? 如果他们可以有更多的选择,还会选择生活在那儿吗?

片中的女主李文秀高中学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只有高中学历,但如果她能够接受更好的教育,像她这样有才华、心中有梦想的女孩子就完全不必在小餐馆做服务员而可以去更能让她发挥才华的地方,这未必一定是更好的选择,但至少她有了更多的选择。

李文秀为什么只有高中学历?剧中没有交代,也许是她高中就辍学了,也许是她没有考上大学。但可以追问一下的是:她得到了多少教育资源来支持她追求梦想? 这个女孩最终凭借自己内心对文学的热爱成为了作家,是很逆袭、很励志,但也只可能是极少数,更多的人是一辈子在牧场或在城市的某一角落当中下层的打工人。

说到片中唯一的负面角色高晓亮,没错他是自私、骗财骗色、偷鸡摸狗,这当然有他自身人性的弱点,但我也想多问一句:他得到了多少社会资源?如果他有机会接受更好的教育、在成长过程中得到更多社会结构性支持,那他还会是他现在这样吗?

我们很容易去谴责一个人,却忽略了造就这个人的社会结构性因素。有一句话说得好,不要谴责个人,要谴责制度。

我们感动于这部剧呈现出来的人性光辉,这是生命本身的光,不会因为外在条件而磨灭,但我们也不能让一个人仅凭这光撑着。社会制度有责任为这些生命个体提供更多的资源和支持。

社会需要创造「结构性温暖和治愈」来支持个体活出生命的尊严,过度强调个体自身的问题或力量,就会把社会问题个体化,让个体承担本不应由他来承担的重量。

当我们感动于小人物在艰辛中用爱发电时,是否也可以想一想,我们的社会如何从一开始就为他们保障更好的生活和更多的选择?即使个体再强,一个公平合理的社会制度也不可以在个体活出自己生命的尊严里缺席。

《我的阿勒泰》是一部聚焦个体精神力量的文艺作品,它打动人心,是因为我们通过它也连接到自己内在的光。但我们同时也应该看到,个体是社会结构中的个体,社会对个体负有责任,个体也有权利得到社会的支持和保障。

什么是结构性温暖?

我在本文中使用的「结构性温暖」是一个我创造的词,它的灵感来自于我读《布达佩斯往事》时遇到的一个词——「结构性恐惧」,书中有这样一段话:

“在宽容和多元文化为普遍伦理规范的社会中,恐惧会在很大程度上被疏导为一种个人的心理感觉或者超越性的经验(如对神、上苍、大自然、死亡的恐惧)。在这样的社会中,尽管有时会出现集体性的惊恐,恐惧不会长久成为公众生活的基本心态。

然而……在如纳粹时期的德国、斯大林时期的苏联和东欧国家(当然会有程度的差别),普遍的无安全感、朝不保夕、惊恐猜疑及担惊受怕便成为普遍的公众生活状态。恐惧因此也就成为这些国家人民梦魇般的创伤性心理特征。

这一意义上的恐惧已经不再是个人情绪的变动或者甚至那种埋藏在人类心灵深处的关于存在的超越体验(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在特定社会环境下形成和长久维持的、具有特殊政治内容的心理机制。

这是一种由政治制度制造和维持的结构性恐惧,一种必须从暴力统治的政治压迫关系来理解的社会心理。”

摘录来自《布达佩斯往事》(美)马顿,此材料受版权保护

这段话启发到我,既然有「结构性恐惧」存在,为什么不可以有「结构性温暖」存在?

「结构性温暖」是指,社会从制度层面为个体提供资源分配、权利保护、情感关怀等各方面的保障,从而使人觉得温暖。它是结构性的,因为它是从制度着手。

作为一个疗愈师,在对社会批判到建设的光谱里我更偏向于“建设”这一端,我更关心一个社会可以如何进化出「结构性温暖」,哪怕社会还在一定程度上存在着结构性恐惧。至少我们可以朝着这个方向努力。我在想,有没有可能创造出一种「局部性的结构性温暖」?或许这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

谈到社会问题,我很喜欢的一句话是——「指责比帮助容易得多」,所以对我个人来说我更喜欢朝“帮助”的方向投注精力,一味地批判现实很容易让人丧失希望,而人们有权利拥有希望,而且不应该被剥夺希望。

支持人们开展「结构性视角」就是一种帮助,它让人们看到个体与环境的关系——个体是环境中的个体,环境是由个体组成的环境;个体受到环境制约,也能反过来影响环境。

例如,当我们展开结构性视角看《我的阿勒泰》时,完全不会妨碍我们沉浸阿勒泰的美景和那里的人的质朴善良,但我们同时也会想,如何支持这片土地上的人和自然环境,使他们不仅能够生存,而且能活得滋润、活得更有选择。

美好的风景与人,不仅是用来消费和享受的,也是用来被爱的。如果你爱这片美好,想想如何支持它继续存在,并且存在得不那么艰难。正如那句老话说的,爱不是你获得了什么,而是你为它做了什么。

生命自身的力量是不容小觑的,即使在最贫瘠的条件,个体仍然可以坚持向善、活出灵魂的光;当然也有个体在黑暗中陨落。这是在相同环境中的个体差异性。制度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应该是尽量支持人性中的善得到发扬、恶得到遏制。

所以我并不鼓励甚至警惕那种一味感动于个体精神力量的态度,因为它很可能被制度利用来推卸它的责任。

开启结构性视角

「结构性思维方式」能支持个体既看到自己作为个体的力量,又看到自己作为社会结构的一员而受制度影响,由此个体不必把自己生存处境的所有责任都扛在自己肩上。

作为一名疗愈师,我的着重点始终在「支持生命个体在其环境中找到生存和发展的资源」,我强调的「结构性视角」也是在这一框架下提出。

让个体卸下本就不该他承受之重,让个体明白,不用一味指责自己,更关爱自己,因为这一切并不是你的错。当我们用「结构性」视角看事情时,我们对自己和他人都会更宽容。

词语是有力量的,我们用词语来描述我们的生存处境。「结构性温暖」是一个被创造的词,同样我们也可以创造「结构性孤独」、「结构性犯罪」、「结构性开放」等,合适的词语带来了公共沟通的可能性。

这里,也留给大家一个培养「结构性视角」的自我觉察:

你曾有哪些梦想?
它们在多大程度上得到了或没有得到社会的结构性支持?

比如说,我有去世界各地旅行的梦想,那么我们国家在八十年代开始的改革开放政策就从制度上支持了我的个人梦想,它提供了「结构性开放」作为我个人开放性的支持。

这当然只是个简单的举例,生活要细致和复杂得多。但我们可以由此开始去观察在一件事情中结构性因素的影响。即使无法改变它,思考也是我们的权利,为什么要主动放弃这项权利呢?

生命是奥秘

最后,想谈一点点灵性。我其实常常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的生存资源极其有限,比如没有钱、没有教育资源,那么他/她的一生是否就完了、就没有希望了?”

我觉得其实不是。在匮乏的条件下,生命要发展自己,当然是困难的,但这也并不意味着一点希望都没有。我觉得灵魂里有些品质是完全内生的,不需要依赖外在条件而存在。

这是让我保持希望的原因,我们内在有些什么是脱离开所有外部条件而能独立生长的。在某种意义上说,这些灵魂的品质和自我(Ego)是分开来的,自我比较受外部制约影响,而灵魂中的品质则以一种神秘的方式运作,它和自我就像是两条并行的轨道。

我觉得这就是生命的希望所在,生命并不是完全可被计划、可被预测,它超越了头脑的理解。

我觉得如果生命的发展只能够取决于外部条件,那就太让人灰心了,因为这世界是这么得不公平,这种不公平甚至都不是来自于统治,而是生命本身就自带不公,因为我们每个人出生时老天的资源分配就不同。

但是每个生命仍然有机会。在看似的不可能里,仍然有一些什么超越了所有制约因素而能独立生长。

我愿意为生命保留想象的空间,外在制约永远存在,但生命有其自身的神秘性,那是不可被推演和计算的,生命是一个奥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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